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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/摘自《剪刀、石頭、布:生活中的賽局理論》,  / 出版日期:2009年 12月28日

  Rock, Paper, Scissors:Game Theory in Everyday Life

【作者導言】 費雪 Len Fisher

     最近有位朋友告訴我,有群科學家發表一篇報告,研究辦公室茶水間的茶匙是怎麼不見的。他得意洋洋的大聲宣告:「一切都是賽局理論!」我大大感謝了他一番,然後將這個例子也加進我已然蒐集成堆的例子之中。

     賽局理論無所不在。雖然名稱用了「賽局」兩字,但其實講的並不是比賽,而是我們每日與人互動的策略。自從我宣布要寫關於賽局理論的書之後,就接到許多朋友的來信,分享報紙上看到的例子和他們的個人經驗。我想看看,賽局理論提出的新觀點是否能讓我們發展出新的合作策略,再親自應用在日常生活的各種情境中,不管是正經八百的英式晚宴,還是棒球賽、擁擠的人行道、大賣場、人滿為患的印度街道上,甚至是澳洲荒野間的酒吧裡。

     賽局理論可以告訴我們,在家庭失和、鄰居口角、勞資糾紛、名人離婚案例中,究竟為什麼有這麼多衝突、毀約、背信以及欺騙;賽局理論也可以告訴我們,面對各種競爭和衝突,最佳的因應策略為何。正因此,自從1940年代晚期賽局理論誕生以來,大型企業和軍方莫不深感興趣;商人能據以贏過對手,西方世界的軍事思維也因為賽局理論的加持,進展到嚇人的程度。賽局理論專家常常能同時涉足商業和軍事領域。隨便舉個例子:五位贏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賽局理論家,都曾經在生涯某個階段獲聘為美國國防部的顧問。

     但賽局理論也還有另外一面,探討的不是衝突、而是合作,不是競爭、而是互助。生物學家利用賽局理論,來了解「適者生存」的自然界要如何演化出合作關係,而社會學家、心理學家、政治學家,則用賽局理論來了解合作時面臨的問題,畢竟現在面對全球暖化、資源耗竭、環境汙染、恐怖主義、戰爭等議題,若要解決這些難題,人類勢必比以往更需要合作。我想了解賽局理論是否能應用在日常情境,以及是否能延伸其中的經驗去解決更大的問題。我想,至少能找到一點線索,看看在解決問題上,我們每個人有什麼努力的空間。

     賽局理論家發現,所有相關問題其實有一個神祕的共通之處:一個隱藏的合作障礙,如果我們不盡快想辦法解決,就可能造成重大損害。這個障礙正是一個兩難的邏輯陷阱,不論是在家庭爭執、鄰居不和、日常社交,或是現在面對的全球議題,都存有這個陷阱,而且常常不為人知。甚至連辦公室茶水間裡的公用茶匙為什麼不翼而飛,其實起因也在於此。

     研究這個茶匙問題的澳洲學者,想出了一堆天花亂墜的解釋,而且看來樂在其中(在其他時候,他們可是一群頭腦極為正常、聲譽卓著的流行病學家)。他們提出的其中一種說法是,茶匙都逃回了外星球,那個星球上住的是一群長得像茶匙的生物,而且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,不用一直被頭下腳上泡到熱茶或咖啡裡。

     他們提出的另一種解釋,可以用一個詞彙來代表,叫「非生物敵意論」(resistentialism),認為非生物都對人類存有敵意,會不斷以各種方式來搗亂。像是茶匙,就會在人類最需要它們的時候躲起來,而洗衣機裡的落單襪子也是在玩這種把戲。

    這群澳洲學者當然也作了比較認真嚴肅一點的解釋,就是「公共財的悲劇」;生態學家哈定(Garrett Hardin)在1968年的文章中,提出了這個情境,但早從亞里斯多德的時代,哲學家就已經在煩惱這個問題了。

     哈定用一則寓言來闡述「公共財的悲劇」:有一群牧人,每個人都將自己的牲口趕到公有牧地上吃草。有一天,其中一個牧人想要再多養一隻,好增加一點收入,而且不過多一隻,對整片土地上的牧草只會增加一點點負擔,因此多養一隻似乎十分合理。但等到所有牧人都這麼想,悲劇就出現了,每個人都多養了牲口,牧草不夠吃,很快牲口便全部餓死了。

     這群科學家將同樣的論法套用到茶匙的問題:「用茶匙的人認為(不論是否有意),如果拿走一隻茶匙,對自己的效用(utility,也就是對自己的利益)就能增加,而且其他人的利益平均下來也只會損失一點點(『畢竟還剩下很多茶匙啊……』)。而隨著愈來愈多人都這麼想,茶匙這項公共物品也就岌岌可危了。」

     雖然用茶匙來舉例有點好笑,但如果把茶匙換成土地、石油、漁獲、森林,或是任何其他的公共資源,就能清楚看出,許多現在十分嚴重的全球問題,其實都起源於這種邏輯的惡性循環,得利的是某一個人或某群人,成本卻要由全體一同負擔。

     如果我們之間有人為了共同的利益而願意合作,但又有某些人為了私利而破壞合作(在賽局理論裡,稱為「背叛」或是「作弊」),就可以看到「公共財的悲劇」所造成的毀滅性結果。私利的維持無法長久,等到每個人都開始這麼想,就會使得合作破局,每況愈下。人人都想自私自利,最後反而人人都是輸家。

     這種棘手的邏輯矛盾,曾經造成加拿大紐芬蘭省鱈漁業無以為繼,曾經導致蘇丹內戰傷亡慘重,也曾促使中國大規模興建火力發電廠,也讓許多美國人選擇開著耗油驚人的大車。這種矛盾同時也造成網路垃圾郵件橫行、夜間竊盜頻傳、民眾插隊不斷,以及路上車禍連連;這可能是復活節島上的樹木被砍伐殆盡的原因;也必然是因為這種邏輯,才會讓民眾在無人的地方亂倒垃圾而不好好處理,申請保險理賠時總是誇大其詞,報稅時又總有某些收入「一時忘記」。而這也正是為何政府拒絕簽署像是「京都議定書」這種國際協議。最重要的,這是一種會逐漸惡化的邏輯。正如著名的1970年代抗爭歌曲所寫的:

    --Everybody’s crying peace on earth,Just as soon as we win this war.(我們都愛好和平,只要贏了這場戰爭就好。)

     如果雙方都用這種邏輯,世界也就永無寧日。

     如果我們願意改變自己的行為,更有道德,更為他人著想,愛鄰(至少)如己,就能避免「公共財的悲劇」。可惜這只是做夢,雖然偶爾做做這種夢也不賴,但畢竟我們都不是泰瑞莎修女,最好還是快快認清事實:我們總得有點好處,才會願意合作。不僅個人如此,國家亦然;2006年深具影響力的「史登報告」(Stern Review)就已指出,各國一定要先看到在短期內就能直接獲得的經濟利益,才會願意合作解決問題。

     對於這種態度,賽局理論不會下道德判斷,而是接受事實,承認自私其實是我們的主要動機之一;賽局理論評定各種不同策略,也是以是否符合自身利益為出發點。合作策略的矛盾在於,合作是為了將整體的餅做大,但每個參與者又希望自己分到的餅大一些,最後就會為貪婪所困,一如卡在網裡的龍蝦。

     批評貪婪其實無濟於事,但如果人人(和各國)都只要拿到公平的一份就滿足,也不啻為好事一樁。實際上,更重要的是要先認識這個邏輯陷阱,才可能加以避免或脫困,進而達成合作。

     早在不可考的年代,這個陷阱便已存在,例子可見於聖經、古蘭經、許多古代典籍、史書、小說及歌劇情節,還有許多現代故事當中。然而,要到1940年代晚期,數學家納許(John Nash,也就是電影「美麗境界」當中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主角,1994年獲諾貝爾經濟學獎)利用賽局理論剖析這個陷阱的內部運作,我們才認清了它的本質。

     這些內部運作正是本書的重點,它們會造成許多社會困境(social dilemma),賽局理論家給了這些困境一些耐人尋味的命名。其一就是「公共財的悲劇」,另外還有著名的「囚犯困境」,可用美國的認罪協商制度來說明(請見第1章);其他還包括:「膽小鬼賽局」(古巴飛彈危機時,美國總統甘迺迪和蘇聯總理赫魯雪夫因此差點造成世界毀滅)、「自願者困境」(阿根廷火地島當地所講的亞根語中,有一個字可以表達這種兩難的困境,叫做mamihlapinatapai,意思是「雙方互望,希望對方去做一件彼此都希望能完成、但又不想自己做的事」),以及「兩性戰爭」(比方說夫妻情侶想一起出門,但男生想去看球賽,女生想聽歌劇)。

     在這些情境中,只要雙方合作就能得到最佳的結果,但納許陷阱(現在稱為納許均衡)卻使我們隨著自利的邏輯而陷入困境,其中至少有一方的情況可能會變得不利,但如果要逃離這個困境,情況反而還會更糟(由此可見這的確是個有效的陷阱)。如果我們想知道如何合作得更有效,就必須想辦法避開陷阱或從中逃離。賽局理論已經點出了這個問題,但又是否能夠提供解決問題的線索?答案是肯定的。

     有些線索在於研究合作發展的本質,有些則有賴仔細檢視那些我們傳統上用以贏得並維持合作的策略。一些大有可為的合作策略包括「我切你選」、新的合作協商方式(甚至很漂亮的用上了量子力學)、刻意限制自己作弊或背叛的可能選項,以及改變獎勵結構,除去破壞合作的誘因。

     有些最重要的線索來自於電腦模擬,是將不同的策略兩兩比較,看看何者能夠勝出、何者又遭淘汰。初步的結果可見於艾克索羅德(Robert Axelrod)1984年出版的著作《合作的演化》。生物學家道金斯(Richard Dawkins)後來為該書寫了序言:「我們應該先把世界上的領導人都關起來,讀完這本書才准放出來。」從過去二十年的歷史看來,恐怕世界上沒有幾位領袖,曾經用這種新穎又積極的方式來看待合作問題。

     關鍵點在於「一報還一報」的策略(還有後續的類似做法),這種策略可能會造成衝突擴大,但也可能帶出「你幫我抓背、我也幫你抓一抓」的合作,這在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中都可見到。究竟是衝突或是合作,十分難以斷言,只要情勢些許改變,結果就可能全然改觀,就像是經濟大繁榮之後接著大蕭條,動物族群擴張之後又會萎縮。數學家將這個關鍵點稱為分歧點(bifurcation point),在這個點上所選擇的路,會造成最後的結果完全不同。合作的問題,常常是要找出策略,讓選擇道路的時候走向合作的那一端,而不要走向衝突的一端。

     近年的研究已經提出一些大有希望的做法,或許可以達到這個目標。雖然賽局理論並非萬靈丹(講成這樣就太誇張了),但的確能夠從新的觀點來看合作的演進方式,並提出新的策略,或為老策略加些新風貌。

     在本書中,各位可以看看我如何試著了解這些策略,並應用到日常生活中。我的目標是找出全套的合作策略,就像我在當科學家的日子裡,曾經慢慢建起全套的科學問題處理方法那般。科學家的生活雖然有趣,但進行關於合作的實驗卻更有意思。結果有時引人發笑,有時讓人警惕,但總能讓人再更了解一點,看看是什麼促成人類合作,而且繼續合作。

     最後應該強調,我並非專業的賽局理論家,只是一個關心此事的人、一個關心此事的科學家,想試著解答一些最迫切的社會問題。賽局理論可以從許多人不熟悉的新角度來切入問題,而我想看看這些解答與真實的生活能多麼相關。希望你也能與我一塊兒享受這段過程。

 

【文/摘自《剪刀、石頭、布:生活中的賽局理論》, 天下文化  / 出版日期:2009年 12月2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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